龚遂，字少卿，西汉山阳郡南平阳县人（今山东邹城一带），以明经入仕——在那个以经术取士的时代，他是真正读通了儒家经典、把它化为骨血的人。他仕途的起点，是担任昌邑国郎中令，也就是昌邑王刘贺的老师和近臣。刘贺何人？汉武帝之孙，后来的"汉废帝"——那位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，登基仅二十七天就干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唐事，最终被霍光废黜。

在这二十七天的狂风骤雨中，龚遂是最不合时宜、也最令人敬畏的存在。他面刺王过，引经据典，流涕陈祸福，以至于刘贺听见他来了，干脆掩耳起走，对人抱怨："郎中令善愧人。"——郎中令最擅长让人羞愧难当了。

刘贺被废后，原昌邑王府群臣二百余人尽遭诛杀，唯独龚遂与中尉王吉因屡谏未堕其流，免于一死，仅被剃发判服劳役（髡为城旦）。这份"虽千万人吾往矣"的气节，正是他一生品格的底色。

渤海太守的治世之道：治乱民如理乱绳

数年之后，汉宣帝刘询即位。渤海郡（今河北沧州一带及山东北部沿海）遭遇连年饥荒，盗贼蜂起，地方官束手无策，朝廷几次派兵镇压均告失败。丞相、御史一致举荐——只有龚遂能治。

宣帝召见时，见这位被满朝文武盛赞的能臣竟然是个七十多岁、身材短小、貌不惊人的老头，不禁心生疑虑。龚遂却不卑不亢，抛出一句至今读来掷地有声的话："治乱民犹治乱绳，不可急也；唯缓之，然后可治。"

他还请求宣帝给他便宜行事的权力——"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，得一切以便宜行事。"宣帝被他的气魄打动，赐黄金百斤，遣其赴任。

龚遂到了渤海地界，郡中官吏率兵列阵相迎，他却只带一辆单车前行。一到任便下令：罢免所有负责追捕盗贼的官吏，发布公告——

凡手持锄耧犁耙等农具者，皆为良民，官吏不得追问；凡持兵器者，方为盗贼。

义军见新太守不拿他们当贼，反而开仓赈粮，纷纷扔掉刀剑拿起锄头，散归田园。接着龚遂抛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政策名言："民有持刀剑者，使卖剑买牛，卖刀买犊。"

他又具体规定：每户人家须种一棵榆树、百本薤、五十本葱、一畦韭菜，养两头母猪、五只鸡。几年之间，渤海郡由乱转治，户口岁增，殷富丰实，诉讼案件锐减。宣帝闻讯大悦，调入朝中为水衡都尉（掌皇家园林及皇室财物），龚遂最终卒于官，年八十余岁。《汉书》将其列入《循吏传》，与黄霸并称"龚黄"，成为后世清官的典范。

从循吏到"牛王大帝"：民间信仰的奇妙转身

历史的龚遂是真实的，而民间记忆中的龚遂，却走向了一条更加鲜活、更富烟火气的道路。

因为那句"卖剑买牛，卖刀买犊"，渤海乃至更广大的农耕区域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连锁反应：

饥民放下武器→争相购入耕牛→耕牛交易空前繁荣→催生了专门的牛买卖中介人群——牛经纪（即"牛行"）。

这些走村串乡、凭眼力估价、凭一张嘴撮合交易的牛经纪们，饮水思源，认定自己这一行的恩人与开创者就是龚遂——若无太守当年一声令下，哪来的万家买牛、百市牛鸣？于是他们将龚遂尊为[牛王大帝]，奉为牛行的行业祖师。

牛王会与民间祭祀：信仰如何在乡野扎根

据《中华全国风俗志》记载，安徽泾县东乡等地，每年六月初八举办"牛王会"——"六月初八牛王会……香火则较盛。牛王大帝者，即汉渤海太守龚遂也，以卖刀买牛之故事，乡人讹之。"

这一天，牛行（牛经纪）中人齐聚牛王爷庙，焚香叩拜，摆上供品，酬谢这位两千年前的清官。供品中自然少不了草料——那是给"牛王大帝"座下的无形耕牛备的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《中华全国风俗志》用了"乡人讹之"三个字——意思是，老百姓把历史上的龚遂"讹"（转化/神化）成了牛王之神。但这种"讹"，恰恰是民间信仰最动人的机制：老百姓不靠神学推导，而是用最朴素的逻辑感恩——谁让我们买得起牛、种得上地，谁就是神。

中国历代清官能臣何止千百，被立祠祭祀的也不少，但被一个商业行当奉为祖师的并不多。龚遂之所以完成了从"昌邑郎中令→渤海太守→循吏典范→牛王大帝"这条跨越千年的身份链，核心在于：

1. 他的政策直接催生了一个行业——不是抽象地"惠民"，而是具体地让人们买牛、养牛、交易牛；

2. 他的形象足够人格化——那个矮小倔强的老头，单车赴任，跟盗贼说"我不抓你们，你们回去种地去"，这种接地气的仁政最容易在民间发酵为神话；

3. 牛在中国农耕文明中的神圣地位——牛不仅是生产资料，更是乡土社会的道德符号（勤劳、温厚、负重），龚遂护牛、倡牛，自然也就被推上了"牛王"的位置。

从昌邑王宫中那个流泪膝行、掩耳不被接纳的耿介郎中令，到渤海郡单车上路、化剑为犁的循吏，再到乡野庙会上被牛经纪们虔诚供奉的"牛王大帝"——龚遂的一生，既是西汉政治史上的一段清流，也是中国民间信仰中"好人成神"最温暖的注脚之一。 他的故事告诉我们：真正不朽的，从来不是权力本身，而是你让多少普通人重新拿起了锄头、牵回了耕牛、安顿了日子。